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
當醫學遭遇商業,如何堅守專業精神
  面對不可避免的利益沖突,醫生是否可以做到既站在醫學一面,又站在商業一面?過度商業化會對醫學專業精神帶來哪些損害?在11月6日召開的中國醫師協會首屆人文醫學年會上,北京協和醫學院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翟曉梅教授所做的“醫學:專業還是商業”的主題報告引發了與會者的深入探讨。
  開一個學術會議,業界幾位有名的醫學專家受邀在會上作報告。醫藥公司把這些專家從北京的家裡接到機場,再從機場送到會場,整個行程全都安排得很妥帖。會議期間,公司還會派人去專家所住酒店的房間看望,給專家們報酬及其他各種各樣的禮品等。這一切隻是因為這幾個專家都是在某一個領域有權決策用他們藥的人。而那些會場不用他們藥的專家,卻明顯受到廠商們的冷落。
  在11月6日召開的中國醫師協會首屆人文醫學年會上,北京協和醫學院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翟曉梅教授在提到這一現象時,指出“醫藥公司對醫學專家這種帶有強烈目的性的做法,實際上反映的是商家和醫生的扭曲關系,而橫亘其中的就是利益沖突”。
  在翟曉梅看來,利益沖突在醫務界普遍存在。她由此提出了一個尖銳而沉重的問題:“面對不可避免的利益沖突,醫生是否可以做到既站在醫學一面,又站在商業一面?”
  “ 一頭紮入商業之中的醫學本身,常常是道德高度一落千丈
  利益沖突問題不隻是我國醫務界的獨有現象。在西方國家,醫生們同樣面臨利益 沖突。有學者統計,在美國,衛生保健支出的80%是醫生決定的結果。超過80%的廣告預算被投入在送給醫生的免費樣品、禮品、豪華的國外旅遊、醫學期刊廣告這些形式上。 “這不是慈善或教育,而是有利可圖的商業投資!因為每花費1 美元在廣告中,藥物價格就可能提高4~5 美元,回報是相當可觀的。顯然這其中伴随着明顯的利益沖突。” 翟曉梅認為,利益沖突隻是醫學過度商業化所帶來的問題之一。
  翟曉梅表示,今天,世界各國醫療衛生都出現不同程度的危機,在解決醫療衛生福利制度中的問題時,都在嘗試運用市場機制。但市場機制如運用不适當,就可能出現醫學的過度商業化。
  “美國除了教會行醫外,醫學一直是商業活動。雖然在理論上商業化和競争可能會節省一些費用,但是它對醫療衛生不起作用。它并不會因此而使基本醫療衛生更加普遍可及,質量更好。而一頭紮入商業之中的醫學本身,常常是道德高度一落千丈。” 翟曉梅以美國醫學的商業活動為例,來闡明醫學過度商業化所産生的道德問題,“過度商業化的醫學所緻的麻煩是雙重的:其一,醫療衛生制度是有缺陷的,在商業化環境下,這種制度與社會的醫療需要,與醫學專業精神并不相容;其二,新一代的醫生很容易接受市場價值,用以代替專業的價值。他們太願意相信醫療隻不過是另一種經濟商品,他們隻不過是商品的‘供應者’。于是,這種醫療是令人無法承受的昂貴、不公平,以及對社會的需要無動于衷。”
  美國學者Jerome Kassirer 在他的《過度商業化與醫學綜述》一文中談到:“金錢的吸引力是一個腐敗者,它把我們從對病人福利的關注吸引開。當醫療商業制造或惡化醫生的利益沖突時,醫療商業化就成為一個問題。”
  “ 醫學的過度商業化,帶來的另外一個惡果就是違背了病人利益至上原則,導緻醫患信任的缺失
  “商業”本身是一個中性詞,但過度商業化使醫生越來越淡化對病人在道德上的同情心和對社會的責任,出現不同程度的醫學專業精神的缺失。
  在談到醫學專業精神時,翟曉梅特意提到“專業”與“職業”的不同。她表示,職業(Occupation )是人們常規謀生手段的一項活動,而專業(Profession) 來自于拉丁語“Professio”,意思是對公衆許諾的聲明。它包含兩層意思:一是指一群對公衆所期待的社會責任有公開承諾的執業團體;二是指他們與委托人之間的利益關系被界定為信托關系。而且,專業精神強調對社會的責任,這是因為在行業中,專業擁有排他性的壟斷特權以及由此獲得的社會尊重與信任;專業對社會所貢獻的高品質的服務也是建立在社會給予的尊重信任和壟斷特權基礎之上的;支撐和引導專業來實現它内在的高品質社會服務功能的是倫理法則。正是基于信托關系的倫理法則,規定了專業對于社會所肩負的責任。
  具體到醫學專業、醫學實踐和專業精神三者與倫理道德之間的關系,學者Frederic W. Hafferty給出了一個簡要的闡述:“醫學界是一個道德共同體,醫學實踐是一項道德事業,而專業精神則是一種道德承諾。從希波克拉底誓言以來,醫師專業精神一直是醫學專業的核心内涵。”
  然而,過度商業化的趨勢,使得醫學專業精神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在權力和商業資本達成妥協後,對醫學專業施壓,迫使傳統的醫學專業精神和價值觀變形;政府主導作用的削弱和财政投入嚴重不足大大加重了醫學實踐過度商業化的傾向,腐蝕了醫學的專業精神。醫患之間本質存在的信托關系被扭曲,甚至淪為赤裸裸的商業關系。”翟曉梅分析說,藥品和醫療設備制造商對期望投資有合理回報的股東負有最終的信托責任,但如果通過與醫生或醫院建立不正當親密關系來實現這樣的目的,不僅增加了醫療費用,加重了病人負擔,而且影響了醫學的專業判斷和醫療行為的獨立性與無偏倚性,使利益沖突成為一個問題。這不僅破壞了醫學科學的誠信,也大大惡化了醫患關系,甚至導緻醫患關系緊張到劍拔弩張的程度。
  翟曉梅指出,“醫學作為商業還是專業的界線越是模糊,追求利潤最大化傾向越是影響醫療決策,越有可能的結果就是:費用的考慮将不正當地影響醫療決策”。
  醫學的過度商業化,帶來的另外一個惡果就是違背了病人利益至上原則,導緻醫患信任的缺失。
  求助的願望和提供幫助的願望促成了最初的醫患關系。時至今日,醫學的實踐遠不止把醫學科學的知識運用于患者的身體異常,而是把注意中心放在病人身上,為病人謀福利是它不變的宗旨。然而,過度商業化的醫學顯然有違于這一宗旨。“病人利益第一” 是醫學道德的支柱,構成醫學專業精神的核心,如今卻遭到商業化的嚴重侵蝕。翟曉梅分析說,在一個商品化的活動中(服務或産品),标準化産品具有可衡量的特性,将可測量的結果都計算在内,并不需要過多考慮意向、道德、原則,或負面結果。利潤或效益是商業化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因此,商業化否定了醫學最重要的屬性,即将病人的利益置于首位。
  此外,随着醫學過度商業化的盛行,醫患之間的信任度也不斷下降。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病人要求醫生提供無用的治療,而當醫生實事求是地對病人家屬說,沒有更多的治療可以做時,病人并不相信醫生。甚至,許多人甯願去相信“綠豆治百病”的養生論或充斥媒體的虛假廣告,而不願相信醫生。
  “信任是建立良好醫患關系必不可少的要素。信任不會立即建立起來,但可以一夜之間破滅。商品化的醫療忽視了‘使患者惠益’的重要原則,這就失去了醫患之間相互信任的基礎。”翟曉梅說。
  “ 重建醫患間被破壞的信托關系,不僅需要醫學專業内部的努力,也需要整個社會的共同努力
  “個人經濟獲益并不一定與服務于病人的宗旨不相容,但經濟上的野心決不應該壓倒醫學專業的倫理。”翟曉梅認為,如果放任醫療的商業化,會對醫學産生毀滅性的影響,因為它會改變醫學教育的環境。“試想,當醫學的商業化對年輕醫生産生腐蝕性的影響時,當個人的利益正在試圖控制他們的内心、影響他們的道德行為時,當醫學與商業碰撞時,年輕醫生的理想會變成什麼?當住院醫生們被培養成為‘商人’而不是‘專業’人員時,醫生的義務與責任又會變成什麼?”
  正是出于這種深深的憂慮,翟曉梅呼籲要重視醫學人文教育。“醫學教育的目标不僅僅在于使從業者具備合格的醫學專業知識與能力,還有重要的醫學專業精神”。同時,她也強調說,“僅僅靠醫療專業的内部教育是不夠的,因為學為人師、行為世範的自律有時候對專業精神的約束是有限的,所以必須要有評價體系和監管機構這樣的他律機制”。鑒于此,翟曉梅希望我國有一個監管機構能制定明确的規定,通過他律作用,推進醫學專業精神從理念落到實處。
  2002 年歐洲内科聯合會、美國内科協會、美國内科醫師協會等共同發起倡議的《醫師憲章:新千年的醫師專業精神》,包含了“三項基本原則十項專業責任”,其中三項基本原則之一是“把病人利益放在首位”。翟曉梅解釋說,這一原則是建立在為患者利益服務的基礎上。她強調說:“市場力量、社會壓力以及管理的迫切需要都絕不能影響這一原則。”
  在《新千年的醫師專業精神》這一醫師宣言發表後,美國國家醫學考試委員會就發表了《在醫學教育中培養專業精神:評估體系》 的報告,系統提出了關于醫學專業精神的評估體系與方法,這也體現了教育的功能之一——預防醫學專業精神的失範,這是一種低成本、有效的規範醫師專業精神的方法。
  目前為止,包括我國在内的37個國家和地區的120個國際醫學組織簽署了該憲章。但是,對于醫師宣言中的十項專業責任(即醫生對社會的十項承諾),一些醫生并不理解,甚至心裡有所抵觸,“憑什麼對我們醫生有這麼高的要求”。面對有些年輕醫生的抱怨,翟曉梅回答說,“不是社會對醫學這個專業太苛刻了,而是這個專業的性質所決定的。選擇醫生這個職業時,是你自己志願選擇的,選擇了就是一種承諾。作為醫生,千萬别忘了,公衆對這個專業是有社會期待的”。
  針對一些醫生的“工作壓力大、收入低,執業環境不理想”等吐槽,翟曉梅承認,在商業環境中堅持醫學的專業精神的确是非常不容易的。那麼,如何在現實條件下重塑醫學專業精神?她開出的“處方”是:醫患之間被破壞的信托關系,不僅僅在于醫師、醫學專業内部的努力,也需要患者與整個社會共同努力;同時,需要政府的财政支持與律法的權利支持,讓醫生有體面的收入和尊嚴;必須在體制、資源分配上有所改變,放松金錢霸權,堅持醫生的專業精神和角色,重建醫患信托關系。為此,需要進行深刻的體制改革,包括重新确定醫療工作和醫療機構的目的和方向。
  “醫學專業精神的價值是一種超出了經濟學上‘獲利’的價值,如同生活中許許多多的美好事物一樣——它是無價的。”翟曉梅總結道。
來院導引:

地鐵一号線:和平醫院站下車即到。

公交車:1路、快1路、15路、29路、38路、58路、61路、62路、94路、325路、遊5路公交車,和平醫院站下車即到。

自駕:西二環,中山西路出口,向東1000米路南。